乡野的呼唤——萧平
去岁国庆前夕，在香港《乡情---江苏现代书画展》中，一位观者在唐滔的作品前对我说，他最喜欢这画上的朴质和宁静。这题为"西风一夜秋塘晓"的画，描绘着江南水乡常见的景色:丛林、原野、茅舍、泊舟、大片的芦苇，平静的池塘，淡淡的曙色，宿鸟醒了，飞鸣呼唤着……那位曾经商海闯荡的人士表示，现在的他，真希望回到这样的境域。
一月前路过常熟，与唐滔兄相会时说起这件事，他笑道:这画很普通。我知道他的意思，因为这是他通常的画法，并没有新鲜可言的。然而，平凡和普通，一旦"灌输灵动的血液"(贝多芬语)，其感染力将是莫大的，这就是艺术的魅力。前所述及的画，因为有了作者注以情感的灵秀变化的笔墨，便通了人的本性，创造了归返的乐土。
常熟的水乡，因为有了虞山，就多了起伏和变化，就有了苍莽和幽郁，就更令人问往、留恋，就更堪写、堪面。这详的好地万，出了黄公望、土石谷和吴渔山这等山水画大家是不奇怪的。
唐滔在这里生长了半个多世纪，现在成了这座古城的画坛翘楚。年近花甲的他，还深深依恋着逝去的童年，那时他生活在乡下，"河边的青草地是我爱去的地方，那里可遥望对面的田野、村庄及背后的虞山。每次上城乘船绕山而行，那起伏不大的山峦，总会引起我无穷的遐想"。这段如梦的回忆，早已成了唐滔深印心底的艺术蓝本。这一昔时的蓝本，时时与他现实的感受相碰撞，相融合，慢慢扩充着，变化着，提炼着，形成了一种牢牢的情结，不断释放在他的作品中。
久居常熟的居士先生毕盛说：“看着他的画，往往会引发人们一种幽深而超逸的想象，一种清晰而又依稀的回忆，感受到一种亲切召唤的声音。”这是田野的召唤，家乡的召唤。应该说，唐滔是一位真正的乡情画家，但他已大大不同于虞山派的前贤们了。
唐滔是有家传的。他父亲瘦青先生是常熟名画家，人物、花鸟、山水均擅。唐滔绘画上的启蒙师，无疑是他的父亲。他因为这个得天独厚的条件·中学时代即创作国画，二十岁肘的作品就在省青年美展获奖。但是，也因为父亲观念上的保守，他失去了上大学深造的机会。这是他常觉遗憾的。他较早走上了以画为生的道路，在工艺美术厂绘制仿古工艺画。这种“仿古制作”，对青年学子而言，既是学习传统的机会，又可能是陷入陈套的泥潭。关键在于个人的悟性和把握。唐滔的经验是，在传统上择优而从，不求表面，直探神髓。他把董源、王蒙、石涛、石豁、龚贤一线串联，源流分明，法度相承，又用于写生、创作，所以传统在他手中是活的精灵。他同时学"新国画"，崇拜傅抱石、石鲁、李可染。所谓"新国画"，即是这些大画家对传统改造的结果。他既借鉴他们改造的法则，又汲取部分改造的结果。与大自然对话，得家乡湖山之助，当然极重要，前已述及了，这是第三。有了这三条经验，他才没有重蹈前人的覆辙，最终跳过了“龙门”。
八十年代初，他有机会拜师海上名家唐云，成了大石居士的人室弟子。唐云先生的花鸟画得力于华岩，山水则主要取法石涛，苍润兼备，正合了唐滔的追求。大石斋又富收藏，唐滔在那里大大开阔了眼界。
唐滔把自己的艺途归纳为三个时期:传统吸纳期、较变期和创造期。对于传统的吸纳，如前所说，他学的是董源"写江南真山，不为奇峭之笔"的"南宗"一路，因为有虞山可以参照，这传统便活在眼前。王蒙的苍莽和多变，石豁的朴质和淳厚，石涛的禅家意超，龚贤的黑白手段……以前他靠手眼临仿，现在他用头脑思索，传统始终伴着他。所谓较变期，实际就是他的"新国画"阶段，他用新法进行写生和创作。他以往画过油画，也喜爱摄影，这些相关门类的借鉴，也促进了他画风的变化。
唐滔所说的创造期，大约在近十年。应该特别提到一位日木画家---东山魁夷，唐滔先得到他的面册，后又在日本参观了他的原作展。东山魁夷汲取东西自成一格的画风深深地吸引了唐滔，尤其是他作品所传达出来的对于自然、人生的深深眷恋和淡淡伤感，让唐滔感触殊深。"我在这里所写的乡愁与幢憬，朴素的爱与孤蚀，对生与死的强烈关心与谛念、如此等等各种各样的影像交叉在一起，构成作品的基础"(东山魁夷《我的窗》自序)。东山的简洁单纯，宁静无声的作品，竟然寄托着如此沉重而强烈的情感。唐滔的感触既是艺术的又是情感的，是一种全身心的沟通。这就自然影响到他的作品，试举例一二:
- 无题山水横幅，虞山脚下景色、青灰调子的画面上，流动着绯红色的水---河渠和池泽。这乍看反常的色调，一定是他多次经历黄昏夕照向黑夜过渡留下的深刻印象。这种带有"壮丽"色彩的作品，隐约浮动着淡淡的悲凉，是对将逝的美的一种依恋和惆怅。
- 无题方形山水，所写景物与前图相似，通幅青调子。这调子是东山魁夷常用的，东山说过:“青色是联结感觉和精神的世界的颜色。”<<水墨画的世界>>图中，水天一色，暗黑如漆、村野一片朦胧中，这是寒夜星光下的虞山，万籁俱寂，大地和生活在大地上的万物都进人了梦乡。作者呢？却清醒地冥思于面外。
他画满月下的虞山，浮荡的雾气忧如飘渺的梦幻:他画山麓的丛柳。淡谈的新绿预示着生命的希望。这一时期，他的创作出现了新的特征:一是形态简朴单纯，摈弃了枝节细琐的成分，部分形态甚至接近于符号。这完全合于中国画半抽象的意向法则。二是色彩上的大胆尝试，他使用的某些大片的重彩，是传统的国画中所没有的。他的用色，多取调和，集中突出境界氛围，但亦偶有鲜明的时候，这是他的性格所致。由于上述的两个特征，他的作品产生了格外强烈的感染力，那种"亲切召唤的声音"也更加清晰丁，这是唐滔的成功。
唐滔喜爱音乐，尤其偏爱带有原始宗教色彩的音乐，他会在音乐的旋律中浮想联翩，产生冲动和灵感。我们在读他的画时，是否觉察到那跳动的音符呢?如小城常熟一佯，唐滔的生活节奏是平静的，闲适的，夫人贤惠，家庭和睦、他习惯了这种生活。他说，到了这种年龄，巳不再有昔日的壮怀，也不再刻意追求什么功名。然而，他的心底，却时有剧烈的起伏，那是涌动的艺术创作欲。"唯望每年有所收获，不负自己的热爱"，他说得太好了!应该说，唐滔是常熟这座小巧的古城中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家，是古老传统和现代意识相结合的艺术家，是与世俗保持着距离的艺术家。
唐滔的第二本画集就要问世丁，他引我为知己，要我作序，随想随写出以上文字，表示我的欣赏与祝贺。他的画，大都没有题目，是请读者自己看的。其实，我也有相当部分未曾见过，我愿意和大家一同来欣赏。◆